自由剑------名剑一出 谁与争锋

孔乙己-我为卿卿版- -

Jiangeu按，“我为卿卿”是我的好友，颇有文采，特授权我在我的博客发表一下他的作品，以飨读者。

孔乙己【我为卿卿版】

孔乙己[1]
S大的农行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长方形的大柜台，柜里面安装着玻璃，可以在排队过程中随时敲打一下发泄自己的不满。读书的人，傍午傍晚下了课，每每有事没事，进来看看，--这是一两年前的事，现在任何时候都是下课，--找沙发坐下，喝一杯饮用水休息；倘肯多花一文[2]，便可以拿出金穗卡取一元钱，或者壹佰元，另作他用，如果出到几百文，那就能维持一周生活了，但这些学生，多是平民子弟，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高干富家的，才踱进银行柜台前，取成千上万的钱，慢慢地零花。
　　我从二十五岁起，便在Z市的T镇农行里当柜员，领导说，读书太多容易太傻，怕侍候不了市井豪绅主顾，就在S大做点事罢。S大的学生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取款不用ATM，还经常在我办完业务之后再取壹佰，存钱时还要亲眼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姓名，看过我验钞时偷梁换柱没有，又亲看将金额打印到存折上，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偷懒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领导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学历还算比较高，辞退不得，便改为兼管后台打印报表，装订报表、传票打号，打扫卫生，手工记帐，发送往账，接收来帐等等等等杂七杂八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领导是一副严肃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寒假还没结束，没有几个顾客到银行，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笑几声；只有孔乙己到银行，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在一米警戒线外排队等候取款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眼睛红肿着，好像有些泪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头发。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脏又皱，似乎十多天没有熨，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What art thou, Wilt thou please，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启航考研英语辅导资料里的例句"The king, whose power is unlimited, and whose treasures surmount all real and imaginary wants, is compelled to ease, by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Great Wall, the satiety of dominion and tastelessness of a pyramid ,the satiety of dominion and tastelessness of pleasure."[3]这句一般人半懂不懂的复杂复合从句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king ease"，汉语音译就叫"孔乙己"。孔乙己一到银行，所有取钱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昨晚又通宵熬夜抄袭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存九元钱，要分九次存。"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抄了人家的论文赚了盗版的稿费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抄了何教授的书，被揭发。"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抄书不能算
剽窃……抄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剽窃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poverty can't stifle ambition"，什么"swallow and sparrow"[4]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银行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是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但终于没有评上职称，又不会钻营；于是愈过愈惨，弄到将要下岗了。幸而会拼凑文字，便替人家出出书，换一点稿费做外快。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稿纸磁盘，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出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剽窃的事。但他在我们银行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防弹玻璃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防弹玻璃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存过九文钱，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很"一战同盟国"[5]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副教授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What art thou, Wilt thou please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银行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领导是决不责备的。而且领导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新来的柜员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英文ABC，是哪些词的缩写？"我想，下岗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领导的时候，发言要用。"我暗想我和领导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领导也从不说ABC这些英文；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Agricultural Bank of China--中国农业银行的意思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ABC有四样翻译[6]，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唾沫，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几个学生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派利市，一人一个。孩子兜完利市，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孔乙己的口袋。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口袋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利市封，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Is the more the better? Thou art wrong!。"[7]于是这一群学生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领导正在慢慢的结账，看了看防弹玻璃，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文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取钱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学校降级撤职了。"领导说，"哦！""他总仍旧是剽窃。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剽窃到丁教授专著里去了。他写的专著，剽窃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检讨，后来是记过，记过了不久，再被降级撤职了。""后来呢？""后来被降级撤职了。""降级撤职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被解聘开除了。"领导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开着空调，也须穿上毛衣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办一张卡。"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蹲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西装，屈着两腿，下面系一根领带，用领带夹在西装前夹住；见了我，又说道，"办一张卡。"领导也抬起头来，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卡要银联的。"领导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剽窃了别人文章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 "取笑？要是不剽窃，怎么会降级撤职？"孔乙己低声说道，"校长公报私仇，公，公……"他的眼色，很像恳求领导，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领导都笑了。我办了卡，递出去，放在柜台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手上的存折已经几个月没有发工资了，原来他的工资被学校停发了。不一会，他揣上卡，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拿回存折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春节，领导看了看防弹玻璃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初八上班时，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正月十五了可是没有说，再到今天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走了。
二零零四年二月九日[8]

　　□注释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塌糊涂bbs"管理评论"讨论区。发表时篇末有作者的附记如下："昨天是参加工作后最不顺的一天。当时已经是'飙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但是还是忍住了，毕竟像陈琳那么幸运的小人物，像曹操那么大度的大人物，这个时代已经不多了。（陈琳说的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于是乎，想起了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里说的一句话：'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狗尾续貂之为：'我为某人受窝囊气而赋新作！'二零零四年二月四日记。" （注："我为"有双关之意：一为"I… for…"，二为"Mr. Wowei，因作者在一塌糊涂bbs上网名为"我为卿卿"）。
[2] 广东话保留古汉语的部分，称"元"为"文"。"一元钱"好像叫"亚门给"。
[3] 译文：那个权力无上、财富无竭的国王，只有通过修筑长城来减轻自己对权力的厌倦和对欢乐的麻木。
[4] "poverty can't stifle ambition": 君子固穷。"swallow and sparrow":燕和雀,比喻微贱或器量志向小的人。
[5] "一战同盟国"：德意奥（D－I－Ao，请用拼音连读），源于1882年5月,德奥意三国在维也纳签订军事同盟条约。
[6] ABC有四样翻译：ABC通常只有三种翻译法：Agricultural Bank of China、ABC(字母表，简单的知识) 、American Broadcasting Company（美国广播公司）；第四种翻译Australian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 澳大利亚广播公司，极少见。
[7] 古今英语对照：thou-you; art-are; wilt-will。
⑻ 据本篇发表时的作者《附记》（见注[1]），本文初稿当作于二零零四年二月四日。按：本书各篇最初发表时都未署写作日期，现在篇末的日期为作者在编集时所补记。

声明：
1 本文题材剽窃鲁迅先生的《孔乙己》，原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四月《新青年》第六卷第四号。在此向鲁迅先生致敬！
2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不是影射，定是巧合！
3 希望转载时注明出处，谢谢合作！

- 作者： JiangeU (剑哥U) 访问统计：　2005年06月21日, 星期二 10:47 加入博采